焦慮正是自由的證明

嗨,你好嗎?
今天在回信時,發現自己對「祝一切順利」感到有點猶豫,因為「不順利」好像未必是不好的。
真誠的書寫很有力量
上次發出電子報後,陸續收到讀者的回信和回饋,讓我看見真誠梳理及呈現自己的不順利,本身就很有力量。也想分享幾段我收到的回饋:
你的文字真的很有渲染力,就連悲傷沮喪都很有力量。
現在忽然發現,我也只是不斷地在找尋適合的位置而已。… 謝謝你的信,讓我也有機會重新整理了自己這些階段的歷程,忽然對自己也有了新的看見。
在躊躇於交叉口的時候真的很焦慮很痛苦。點開這封電子報除了有「啊!原來我不孤單,大家都會在路上迷失」也同時有「果然思考是至死方休的事情」兩個向度的情緒產生。
你在自己的路上感到掙扎,是因為你很努力、有野心!
收到那麼多回饋,確實給了我滿滿的多巴胺,因為我感受到自己文字的影響力。我告訴自己一定要繼續寫下去,同時也覺得自己好像有某種義務,要持續記錄並分享自己「成為自己」的歷程。
剛剛重新看了這份電子報《成為自己的路上 On Becoming Myself》的 About 頁面,我在那裡介紹電子報名稱的由來與我書寫的內容:
在成為自己的路上:On the Journey to Becoming Myself 的縮寫,寫的是我成為自己的故事,包含我體驗到的、我相信的,我面對的痛苦、阻礙、不確定,還有我得到的暫時性結論。
… 我走在成為自己的路上,也許在閱讀我的文字時,你會產生一些共鳴與反思,然後也能夠成為你自己。
不得不說,再次閱讀還是覺得我寫得真好 XD
如果我的痛苦、阻礙與不確定,是我成為自己的過程中的必要養分,並且分享自己的歷程,還能夠引發別人的反思,甚至為別人帶來力量,那麼好像也未必要一切順利?
回體制內當老師?
回到這陣子的對未來職涯的思考。
我想我還是會優先考慮公立國高中,包含一般公立學校以及公立實驗學校,畢竟手握碩士學歷及教師證,薪水及長期福利還是優於非公立學校。
在前一篇電子報,我對於「回體制內教書」的第一反應是「被安排」與「無力感」:成為國家機器的一部份、成為被設定的角色,同時看著自己對學生的影響極其有限。成為一位物理老師、教物理,讓我直覺地感到普通及平凡。
不過一位大學學弟在回信中說道:「普通並不會決定一個人的人生是否幸福、有意義,你可以過得普通,但是依然幸福,有意義。」
這讓我思考:為何我不想要活得普通?我想要的是什麼呢?普通不好嗎?
我猜我心中的某個聲音在告訴自己,我不想要普通。也有可能是我和他對於「普通」這個詞的感受不同,「普通」讓我聯想到的是「失去自己的獨特性、和別人沒有差別」。
所以也許我該講得更精確一些,不是「不想要普通」,而是「我希望自己能知道自己想要成為什麼樣的人、過什麼樣的生活,並且能夠確實成為那樣的人」。
在我闡述自己「覺得自己普通」的時候,我所焦慮的是「我放棄自己的期待與理想,做著被期待、被要求的工作,任務的背後沒有我自己的想法」,那樣的狀態是我想要避免的。
上周和一位體制內高中的夥伴阿嫚交流,聽見她當班導的故事,也聽見過去我對她的影響,讓我重新思考,在體制內當老師,也許也能夠成為自己想要成為的人。
在體制內,做了會被感謝
阿嫚回應了我在上篇電子報中的幾段內容:
我關心學生,但我希望我的關心、我的額外付出是被感謝的,並且不會因為不額外付出而被評價,同時,我並不需要解釋「為什麼不額外付出」。
在以「創新、變動」為核心的實驗教育中,教育工作者如何在保有熱忱的同時,維持工作與生活中的平衡?
她的回答是在體制內教書:工作穩定,做了會被感謝。不做是理所當然,所以可以自己決定(除了學科教學之外)要做哪些、做多少。
我們是在研究所認識的夥伴,在研究所期間,我發起了幾場參訪,人文國中小、展賦自學團、全人中學、原來學苑,這位夥伴也參與了其中幾次。
她告訴我,因為認識我,所以學到很多不同的教育方式,她把這些方法融合在現在的教學和當班導帶班上,得到很好的回饋。
她說,如果沒有遇到我,她的教育思維可能就是像體制內老師,進到體制內後被資深、較傳統的老師影響。看過才會發現有很多不一樣的做法。
我問到她是否遇到無力的情境,她分享了她的故事,然後她說,如果一位學生一直在這樣的世界成長,現在知道有一個人能夠這樣理解自己,那對這位學生來說也是很有意義的事情。
即使最終沒辦法徹底改變這個孩子的家庭系統、沒有辦法改變自己任教的學校系統,對學生個人來說,仍是很有意義的事。
阿嫚說,要跟「沒有我」比。
在現場陪伴,還是系統化改變?
一邊整理和她的交流,也讓我想起過去幾段讓我印象深刻的學生回饋:
他是少數能理解我的老師,他自由灑脫,不受世俗所拘束。
所以他渴望把這份熱情帶進教育裡。
他能理解我的看法,以我從未想過的角度看待某些我認為糟糕透了的事情,這是我正在學習的部分。
… 他包容所有學生不被接納的部分,並且告訴他們,你只是不符合現代社會希望你們擁有的樣子,但你依然優秀。
他教我不要被形塑,不要畏懼失敗——因為這種失敗多半只是我不符合世俗的期望。
這無疑給了我很大的力量,在看見他會因為我們的談話內容而哭泣,我明白他理解我在痛苦中掙扎著求生。
或許也因為他不是普通被定義的那種老師,因此他更理解學生的獨特並非一種叛逆。
不過是在現實洪流裡被迫謀生的一群不受控制的自由靈魂。
(2023,第三次對談隔天)
很感謝蘇哥沒有因為我是個 15 歲的小高一就把我的想法給否定掉,反而是和我一起討論。我已經很久沒有遇到像你這樣會聆聽學生想法的人了,應該說我根本沒有遇到過。 (2023,期末回饋)
看著這些回饋,好像又再次看見自己的力量,同時也想起了另一位投注於民主教育規模化研究的教育夥伴。
她說過一個比喻,我忘記原句長怎麼樣了、也找不到出處,總之意思是,海邊總會有一些被沖上海灘擱淺的海星,這些擱淺的海星最終會因為疾病或無法呼吸而死亡,把海星一隻一隻撿起來丟回海中,當然是一件很有意義的事,但除了用人力和時間一隻一隻救,是否還有更系統化的做法,能夠大規模地減少海星擱淺?
我想這個觀念也持續影響著我,讓我在現場陪伴孩子時,仍然在意著實驗教育的公共化,也就是說,有沒有什麼位置或角色,是我能夠做、喜歡做,又能夠產生影響力,讓更多孩子能好好地被大人看見、理解、接納?
於是在體制內任教變成一個矛盾的選擇:主要任務是教物理,但陪伴孩子仍非常有價值;我的理解與接納對孩子非常重要,但仍無法徹底改變孩子的環境,也沒辦法對整個教育系統產生影響。
我在上篇文章中呈現了自己目前尋找、選擇角色時產生的焦慮,而阿嫚在對談時說,看到我寫信說自己變得很普通,其實蠻訝異的,因為對她來說,「最適合你做的事情,在幾年前就在做了」。她說的是「教育搞起來」。
教育搞起來
教育搞起來是我在 2023 發起的一個組織,當時也是花了不少時間,簡單來說是一個舉辦實驗學校參訪與教育工作者社群聚會的組織,目標是打造一個能夠持續而穩定地賦能教育工作者的民主教育推廣模式。詳細介紹我放這邊。
阿嫚回饋我,「教育搞起來」真的是一個很適合我做的事情,沒有遇過像我那麼有動能的人。她自己也確實是透過實驗學校參訪,才看見了完全不同的教育面貌,這份影響持續到現在、她在現場的實務工作中。
我想,教育搞起來或許確實是一個能夠繼續舉辦的活動,把一群教育工作者聚集起來,讓他們持續交流;讓更多教育工作者進到實驗教育場域,讓他們看到不同的教育可能性。
這也是我在和阿嫚的對談中的重要啟發:也許我沒辦法影響我所任教的學校,但在校外,透過類似的影響更多年輕老師或師培生,也可以很有力量。
不過我也不知道耶,一邊寫這個,還是不太確定這是不是我想做的事情,重新看當時寫的專案介紹,還是覺得這個模式好像還蠻可行的,但是聯繫實驗學校、聯繫社群聚會場地、做報名表、發佈活動資訊、寄行前通知 …,這些事情是我想做的嗎?或者有其他人願意做?或者可以找工讀生來協助處理,並用社群聚會的活動費或參加參訪的捐贈來支付?
還沒有想清楚,不過我猜把想法寫出來就是很好的第一步吧。前幾天看到島島阿學的電子報,他們改動了學習規劃工具的進度條功能:不是從 0% 開始,而是在完成規劃時,進度條已經稍稍往前跑。因為決定學什麼、怎麼學、學多久,並在系統中完成設定,這些規劃本身就是行動的一部份。
把想法寫出來,也許有人會有些想法能夠回饋給我,也許有人想要一起做這件事。如果你有什麼想法,歡迎直接回信聯繫我。
實驗學校:人文國中小?
除了體制內教師,這幾周我也和幾位實驗學校的老師交流一番,包含在人文的前同事阿名和 Jessica。
我可能不能用同樣的篇幅來寫目前對實驗學校的想法,因為已經 3500 字了。
說到人文國中小,經歷了公辦民營招標失利後,家長、老師、同學們於 1/29 走上街頭向教育部陳情。
簡短報導可閱讀《宜蘭人文國中小師生教育部陳情 爭取實驗教育空間 | 生活 | 要聞 | 經濟日報》,完整的教師、家長、學生、畢業生代表的發言影片,可參考 Facebook 粉專《守護人文。從人文出發捍衛公辦民營實驗教育。》。
結合我去年的任教經驗、在校時接受到的資訊、親師生發言、以及和前同事的對話,我覺得人文現場老師目前的困境有點像是「把原本的理念和教育方法,拆解並塞入現有公立學校的法規制度中」。(以下若有誤解,歡迎來信說明)
由於這兩年公辦民營招標沒有通過,採用「縣政府接續辦理」的方式運作,所以沒有辦法透過實驗教育三法賦予的「排除不適用法規」,所以一切都要按照一般公立學校的規定。
為了讓學校能夠維持舉辦行動學習,從去年開始,校長、主任及行政人員們,就努力地尋找能夠試用的法規,最後找到的是《國民中小學辦理戶外教育實施原則》。
自己的感受,對現場老師最明顯的影響是行政工作大增,寫計畫、收費、實施、成果報告,全部都要依照相關規定,單次外出總金額超過 15 萬還要進行公開招標。
很麻煩、很消磨,總覺得比較合理的作法,應該是針對人文的教育理念與做法,量身製定(或由學校與政府共同發展)一套能夠「支持」這套教育系統的規範。
說得容易,要如何和政府溝通,或者如何找到願意支持這套系統的政府官員,我想都是非常非常困難的任務吧。從校內資深老師談這件事的方式聽起來,已經嘗試過多次溝通,但都沒有得到結果。
和人文前同事對話的過程,我感受到今年的人文又比去年還要更加動盪,學校接下來會長什麼樣,實在也是難以想像。
正式老師已經和學校綁在一起,許多家長也是舉家搬遷,甚至已經在頭城置產,對他們而言,「人文親師生」或許是一個強大的生命共同體。
但對我來說,我在宜蘭沒有家人、沒有財產,也不是正式老師,回國之後還要不要回到人文、面對這些動盪,對我來說也還沒有答案。
問起人文教師團隊目前的氛圍,阿名說學校現在人去樓空,做多少是多少,但也提到,這也許會是適合我的契機,因為大家不再一直衝,對同事也不會再有過高的期待。這麼一來,回去任教的推力又減少了一點。
如果 115 學年度,學校開出理化科代理缺,或許還是一個值得考慮的選項。
焦慮沒有立刻消失
話說上次寫信之後,一直到 2/8,我只放了兩天假,主因是即將離開倫敦,所以想說多賺點錢,上了一堆同事的班。
這週一 2/9 搬入 Bristol 的新家,開始我的 6 天連假,之後還會回倫敦的咖啡廳上 3 天班,接下來就會重回無業人口。結果這連假第二天就又開始焦慮了。
還是按照上篇電子報發現的偷懶大法,直接貼上最真誠日誌內容。
(Feb 11, 2026 日誌)
還是好焦慮呀,怎麼會這樣呢?寫完上一篇電子報後,以為自己會好一點了,但現在還是好焦慮喔。
我猜「寫完電子報到現在還是在焦慮」是一個被過度簡化的敘事,我並不是一直在焦慮,在焦慮的中間也有與教育夥伴的連結,也有去露營,也有好好工作賺錢,並且完成了搬家這項大工程。
這兩天的焦慮好像來自於接下來的不確定性——不知道從西班牙回來後要做什麼工作、有沒有收入,沒有收入的焦慮是很可怕的,會覺得自己沒有在一條正軌上,一條收支平衡還有儲蓄的正軌。
感覺胸口有一股焦慮,快要滿出來了。
一直想著回台灣之後的生涯,一邊想著在英國要怎麼賺到夠我花的錢,同時也希望在歐洲期間可以把握機會出去玩。
可是每次記帳時還是會很焦慮,會發現自己花得比想像中還多,我這一年的財務目標到底是什麼?我能夠接受自己把存款全部花光嗎?好像還是希望自己帶著至少 XX 萬回台灣,至少還可以加減投資一下,否則這一年好像說不太過去,很像是在「消耗未來的資本」享受現在。
(一陣煩惱在英國如何賺錢、如何選工作,省略)
每天都在煩惱這些問題真的好煩喔,相較之下,在台灣當老師自然就有寒暑假,這樣的話光是寒暑假其實也夠我出去玩了,而平時穩定的週末休假,只要天氣好,也可以安排兩天一夜的爬山行程。
這樣想起來,回台灣實在太讚了,比在英國好太多了,而這樣的好,來自我在台灣花了八年的學士碩士學歷和花了三年半的教師證,這些都是我拿到穩定工作的前提,但來到英國等於放棄這些資歷,在英國只能擔任 TA 或 cover teacher,又或者是在餐飲業上班。
這好像又重回我過去給自己的結論:不會想要打工度假。當時想像的打工度假是澳洲打工度假,我的想法是,與其去國外花很多時間摘水果或切肉,我更偏好在台灣好好賺錢再出國旅遊。現在似乎透過親身經歷再次驗證這個結論,有體驗到就好,我還是回台灣吧。
回台灣後,也許可以再給自己一年的時間,去一間有國高中部的完全中學任教看看,也要再思考自己想要待在國中部還是高中部,國中的小孩好像還是比較可愛,高中則已經像是小大人了。
我不用立刻就決定要在體制內還是體制外,也不用立刻決定自己要在國中還是高中,或者應該說,我不用那麼快「定下來」。
這是一個讓人既安心又焦慮的決定,「不用立刻決定」讓人安心,但「決定不定下來」代表我每一年都需要重新思考留還是不留,以及不留的話要去哪裡。
焦慮正是自由的證明
存在主義又再次閃過:感受到焦慮,正是我自由的證明,因為有自由,才有機會在面對多種選擇時感到焦慮,而我並沒有為了避免焦慮而逃避自由,我沒有直接選擇一條符合社會期待的路,沒有選擇聽從權威,而是擁抱自由,面對焦慮。
這樣想起來還是覺得自己很有力量,也許這一年,好好記錄自己的生活就足夠了。
再次感受到書寫帶來的反思和修復能力。
「焦慮正是自由的證明。」我怎麼寫得出這麼酷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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